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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陈栢青书评】世纪科幻黄丽群──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

[2020-06-13 09:39] 来源: 申博管理登入
【陈栢青书评】世纪科幻黄丽群──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

陈栢青书评〈世纪科幻黄丽群──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〉全文朗读

陈栢青书评〈世纪科幻黄丽群──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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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丽群谈〈我与貍奴不出门〉成书过程和创作理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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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丽群的散文极有辨识度。但黄丽群不是拿来给你随便认识的,没有一个规格可以安放她。她自己是一个尺度。她的魅力在于难捉模。她有点像是房间里的大象,不,大明星。你说人嘛见面三分情,说好话,做好事,一来一往,举止有度,进退有据的。偏她一个不受控,她冷着脸抿着唇,她斜里杀出来,她专断你的话,破你的梗。做给她的球她就不打,你快听牌就要凑把十三幺她偏截你的胡。在她的散文集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里,俯拾是这样的乐趣。她的起手式不是「反」,却也不是「是」,而是世界以为该是的时候她偏要反,在你以为该反的时候又点头称诺。

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,黄丽群着,时报出版

你瞧人皆曰「妈妈的味道」,她在散文里偏要说「对此怀有轻微的抗力──一部份来自于它将家事工作描述为一种情感的支付责任,一种连带而生的道德债务可能」。人家说带妈妈出去是玩,她却言「这不只是玩,更接近一种阅兵式、一套视察行动、一场武力展演」。人家拍电影都在求逼真,她则讚美庵野秀明哥吉拉电影成功在「逼假」。人都一昧进取,想像明天,征服宇宙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,而黄丽群笔下则是「年轻的心是一个假命题」、「日复一日的新就不是新,日复一日的追逐反而更接近滞留」、「关于未来,我没有什幺希望谁必然记得的事,没有什幺一定要提供的道理」,她不那幺正面,没那幺理所当然,衣服反着穿。

但当别人说不是,她偏要去认同。例如当人们叹息「大家聚会时不再看彼此的眼睛,也不聊天,只是沉默的面对萤幕」,对此她则说「我倒觉得这帮助大家过滤那些其实不想见的人」。当别人着眼着色画成为台湾书籍销量冠军,出版完蛋了,她则表示:「我则感觉这是线上生活与线下经验对撞后,终于无可避免将彼此推向各自表现形式的极端气候。」

 

她就是周星驰电影里山寨头子至尊宝剃了鬍子来跟白晶晶告白,反而被白晶晶打了一巴,跟着骂:「你把鬍子剃光干什幺?你知不知道你少了鬍子一点性格都没有了?……唉,文也不行,武也不行,你不做山贼,你想做状元啊?……你好好地做你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去吧!」黄丽群就是会鼓励你去做山贼的那种人。她有自己的规矩,然后成方圆。她自有一种正,字正而腔黄。自成一家言。

说到此,又好像把她讲得泼辣太过。事实是,她哼地撇头时姿态挺傲娇的,她下巴的线条挺美的。她对世界的抵抗里怀有一种美。别人炼铜炼铁,大炼钢。黄丽群炼的是雪,是佛火仙燄劫初成。炼成烬。是余灰。那里藏着种极端。最有理,对对对都给你说,刀子一样的口,偏是豆腐一样的心,辞锋带杀切下去,涌出来却是玛瑙玉髓,是中文字作为一种美学上的炼丹、在字与字、词语词意反覆锤鍊磨合下开凿出垒垒矿脉,总是奇崛的譬喻,她一吐气,你皮肤上纤毛皆绝倒,心底起万千鸡皮疙瘩,觉得这就是了,让石变为宝,化何加男为梅艳芳,林立慧成舒淇,艺名变本名,彷彿这才是她真面目,无一不妥适,无一不熨贴。你瞧黄丽群写水蜜桃的熟是「说熟就熟,像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亲近,它既是渐渐,它也是瞬间,当不可究竟的一闪出现,忽然就知道可以了。」写深夜开冰箱是「直接站在冷藏库的灯光下吃。吃完,关上,暗中洗个手,回去被子里。简直无法形容这一刻人生有多值得活。」说喇叭是银声音,描述点线香是雪灰堆。她练字锤句,她锦心绣口,嘴上得理不饶,心里是雪地遍开绒花,还有一只毛茸茸的银狐狸刷地跑过。她把感觉陌生化。把道理尖锐化。又让这陌生的熟悉,让尖锐的柔焦。

 

我与貍奴不出门》语出惊人,一而中,枪枪中,你难以反驳,跟着被说服。不,也不用谁说服谁,她其实比较像是驯化,说的是理,谈的是情,论的是世道,表现的是美学,乍看难顺毛,都在吐毛球,仔细看却发现全都是肥皂泡泡,不是向下沉,而是往上昇华,词语精巧玲珑剔透,幻中见真了,捧着都来不及,只能追。说到底,她让你进也不是,退也不行,拥护也不对拒绝也不成,她不是反对派又不被轻易摸头。有时帮你拍手有时给你打脸还啪啪用上正反两手,黄丽群之于读者,就是黛玉对宝玉说的:「你真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」。

学仙难,学假仙易。成神难,整成神仙姐姐的脸容易。而黄丽群就是黄丽群。不可能学。你还要去讨论风格,人家那是性格啊。你去讨论文章布局,人家那是任性啊,要结就结,「写到这,我索性收手不写了」。你要模仿她文笔,我想还不如去练眼力,其实就是意见。黄丽群看得很準。草枯鹰眼疾。她看出哥吉拉没眼神。看出樱木紫乃《玻璃芦苇》的本质在「不动摇」。她望尽千帆皆不是,看天看地看山小,看她写电影和书,都觉得她比原着写的好看多了。多的是什幺,是她自己。她对什幺都有意见,那也要先有意见。而你先长眼吧你。

黄丽群(黄丽群提供 摄影:小路)

是眼太亮还是嘴太刁?我以为这是互成表里的。黄丽群的文章不愁没问题,根本大有问题,我是说,她擅长发问,用问题开篇,又用问题帮散文续命延长。问的抽象如「乐于独处或擅长独处,会不会其实无关心境高下呢?」、「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作为一个世界的申言者,接下来再做女性的申言者?」、也能世俗像「去日本玩和在台湾到底有什幺不一样呢」,小到连包包都可以问:「为什幺各式各样的皮包里装了各式各样的自我要求与安全感呢?」,等她问倒别人,还能自问。很多人说她擅长作断语,但我以为,所有的断语其实都是隐藏的诘问。越斩钉截铁,越苦大疑深。所以黄丽群难学,但这部份谁都该学她,学要学这个,把散文写成结论,是台湾散文此刻多数书写者的悲哀。好看的散文都在找问题,天地哪里不是问题?没有,她创造一个。她自己就是一个。

有时问答题,有时是非题。黄丽群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好看,还在一种词性辩别。她经常从字组的对比出发,由此开展论述:「『嘴坏』和『嘴刁』之间还是存在一些差别」、「『花见』比意译的『赏花』更令人喜欢」、「台湾定义的『潮』与英文『trendy』仍有些不一样」。时而一花开两叶,一词生二意,在意义重叠与倾斜之间扩展文章的腹地,她说「爱情不常等于爱,甚至不一定能等于感情」、「所谓的幸福是好东西但不是好东西」、「喜欢不需要学习,不过需要一些练习」,这语意一蜿蜒,让摩挲熟了如睡前旧毛毯的语彙又有新鲜意思可说,像抱一个新人。与其说她是周伯通在左右互搏,透过操纵极端彼此对立,我觉得黄丽群是在寻找差异。微言有大义,而她大易其外。但散文就是这样吧,人家是从天与地的夹缝之间寻找,她偏要在狭缝之间,在词与词之间,在心与口之间,在心与心之间,製造一点摩擦,生出个疙瘩,有点尘埃。你偏没办法把它撢掉。她自成泥地上的足痕,还踏花归去马蹄香。

 

所以我觉得黄丽群的散文更接近某种科幻。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在搞自闭,写的多半是概念,互动的只有老母,逕往内走,多内缩,但却是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她打的是室内光,却照进万物,裹足,却非不前,她让词彙错开,让意义渗透,藉由概念的延异,诗的跳跃,令譬喻延伸譬喻,让感觉再去感觉,一点一点的远,一步一步的遥。她人在家中坐,其实去很远的地方。她追根究柢,一边深究,一边代换,一边诠释。一边推开,一边拉近。一边变成自己,一边确认并非自己。

《背后歌》(左),黄丽群着,联合文学出版;《感觉有点奢侈的事》(右),黄丽群着,九歌出版

这样说来,《背后歌》《感觉有点奢侈的事》中的黄丽群,是金句的女王。如果每吐出一个金句就可以拿片金箔,黄丽群早全身镀金拿到台湾文学的大殿去给人拜了。

而在《我与貍奴不出门》里呢,是爸爸去哪里?她延长句子,审美单位由词彙而成句构,她推迟概念的完成,拉长感受的长度,不断抽换,延长呼吸,一唱三叠。那个等待,其实和金句相反。金句是立即的满足。而她现在更进一步,她创造慾望。

要我说,在这个年代,感觉才是最好的说服。不,那不是说服,而是去共感。这时代其实就是感觉的时代。人不为理折服,却在感觉里倾心。不是顺理成章,而是顺了心,才有文章可做,有事可搞。纯从散文去论黄丽群也太小看她。而她是定然不屑代言这个世界的。但我觉得黄丽群散文的好看,也许正因她无意中说出了这个喧喧扰扰时代里所渴望的语言结构。

我觉得黄丽群说话本身,就是很有时代感的一件事。

而在一本有猫以及号称不出门的散文里藏着时代的深层语言结构,这件事还不够科幻吗?

 

本文作者─陈栢青

1983年台中生。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。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、中国时报文学奖、联合报文学奖、林荣三文学奖、台湾文学奖、梁实秋文学奖等。作品曾入选《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: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》、《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》,并多次入选《九歌年度散文选》。获《联合文学》杂誌誉为「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」。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《小城市》,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、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。另着有散文集《Mr. Adult 大人先生》(宝瓶文化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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